冰天雪地热馄饨
今年冬天,真是个值得记忆的冬天。从“大雪”那个节气开始,烟台就连续不断的飘着雪花。有人说是百年不遇,其实这有点夸张。老妈是栖霞人,她说她出生那年,那雪下的都没过房子了,大姑娘出嫁都是从房顶上把花轿递过去。老妈的左边胳膊和大腿上各有一个深深的伤疤,就是那个大雪之年的留念——因为天气太冷,老妈的奶奶就拼命烧炕,结果呢,炕太热,就把刚出生的老妈给烫坏了。老妈还说,1954年我出生的那天,也是一个大雪封门的日子,比今天的雪可大多了。
看着漫天摇曳的雪花,听着呜咽回荡的北风,就想起了“白毛女”里杨白劳的唱词:满天风雪~~~~一片白~~~~
在连续满天风雪一片白的日子里,家里的蔬菜告急了。于是,顶风冒雪去采购。路滑天寒,真是冰天雪地啊!忽然地,就想起了那曾经的热馄饨。
那是1981年的冬天,女儿才5个月大,老公经过了严格的考试,考上了当时很时髦的“秘书班”。这个班是市政府办的,据说这个班培养出来的学员就是政府部门的“后备干部”了。由于底子薄,老公的学习很是刻苦努力,家务活儿就几乎全由我这个“家务盲”包揽了下来。
我家当时住在大井街10号的一个四合院里。就是现在的口腔病医院西面的地方。那里几乎都是平房,甭说家里没有自来水,周围一大片也找不到一个公用的自来水井。居民吃水,都要穿过北马路到当时的北马路小学附近去挑水。
在12月中旬吧,有这么一个周的时间,大雪纷纷扬扬,温度也在零下6、7度,马路上冰上有雪,雪上有冰,真的就是冰天雪地啊。
星期天,老公不在家,到学校用功去了。因为给女儿洗尿布,家里的水缸也见了底。我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,戴着棉帽,穿上部队发的老棉鞋,全副武装到马路对面去挑水。挑了满满两桶水,小心翼翼地过马路,走到马路中间,嘀嘀……一辆汽车摇摇摆摆地从东往西扭过来,我一慌,啪叽——四脚朝天就躺在了冰雪路面上,哗——,前面水桶的水洒在脚上,后面水桶的水在浇头上……
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间,路上行走的人都楞在原地,就像被泼出的水冻住了一样。他们看着我爬起来,看着我挑起两个半桶的水,看着我秧歌般的舞过马路……而我脸上的表情也象结了冰,凝固在非哭非笑之间,看不到别人的诧异,听不到邻居的询问,径直奔回家中。
一阵轻轻的敲门声,飞雪中,一个老女人把一碗热腾腾馄饨送到我手里:“闺女,趁热喝了,再捂捂汗,别落下病啊!”不容推辞,替我关好门,她匆匆离去。
热泪横流……百感交集……无言表述……
给我送馄饨的,是住在隔壁9号院子里的一个孤身老女人。她没有丈夫,也没有儿女,就在自己的家里开了个小饭店,主要卖馄饨和各种小炒。她当时应该是65、6岁左右,但她很会打扮,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,再摆出一副凡人不搭腔的高贵样子,看起来就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。据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个妓女。
我们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往。在我看来,妓女就是些倚门卖笑,好吃懒做,厚颜无耻,自我轻贱的人,她们的“情”里似乎只包括“钱”和“欲”。在我的概念里,她们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交往和尊重的人。
但是,那个冰天雪地的日子,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让我的心灵得到了洗涤。 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——就是永远不能泯灭的真情博爱啊。
那天以后,我们熟悉起来。她的小饭店叫“独一居”,我说,我喜欢这个很个性的字号。她说,她小的时候家境挺好,念过几年书呢。我夸奖她的馄饨有特色,口味好,她很得意,说她的馄饨当时也是很有名气的,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吃她这碗馄饨来的呢。她说,过去客人宵夜,一般的人都是出去叫,她不,她必定亲自下厨为客人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。——“当然,得是我看好了的人!”她这样补充着。她说,当年有个人曾经答应要为她赎身,她就憧憬着等有了自由身就开个馄饨铺……
后来,“独一居”在我们那一片的确是小有名气了。原因嘛,当然是她的馄饨的确好吃,她的经营也的确是货真料实,物美价廉,童叟无欺。最重要的呢,就是她做了一件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算是“惊天动地”的大事——她给市长写了一封信,要求解决大井街居民的吃水问题!关键是市长竟然亲自到了她家!并且在3天之内就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!
后来搬家、进修、拆迁……转眼就是25年了,各种原因,我也再没有见到过她。仔细算来,她要是活着,也该90多岁了吧。在今天这个冰天雪地的日子,我想念那曾经的热馄饨,我想念那个曾经在生活最底层挣扎过的善良的老女人……
因为想念,今天,我包了馄饨。
说起馄饨,从小到大到现在,都是我的最爱。小的时候喜欢馄饨,很简单,是因为馄饨馅里的肉比饺子的多。大了依然喜欢馄饨,不再因为馅里肉的多少,只是个习惯问题。现在呢,则是因为老妈没有牙了,吃馄饨又有肉又有菜又有汤水又有营养,而且做起来也是方便的很呢。喏,肉馅,是买肉的时候就铰好了,回来加点菜呀调料什么的,几分钟就搞定。皮呢,买现成的,包就行了。
小的时侯吃馄饨,记忆最深的就是剁肉馅和擀馄饨皮。
剁肉馅是个有耐心的力气活。通常是先把肉切成小块,这个过程需要足够的耐心,稍一急躁,就容易发生流血事件——切破手指头或切掉手指甲。这个活儿一般都是二姐来干。切好肉块,就是剁了。这是地道的力气活。哥哥们剁肉,通常就用两把菜刀,梆梆梆梆……左右开弓。一边剁,还要一边加酱油,妈妈说,这样才能进滋味。
擀馄饨皮就是纯粹的技术活了。首先,和面就是个技术,俗话说,软皮饺子硬皮面。意思是包饺子的面要软,做面条的面要硬。而馄饨皮的软硬就在这饺子皮的软和面条的硬之间。
再呢,就是擀面了。擀面是把面包在那种长的擀面杖上,在面板上反复推推推——拉——地“骨碌”,这里的技术是要求厚薄均匀适度,太厚了不好吃,太薄了包不住。
我最喜欢干的就是切皮。当妈妈或姐姐把皮擀好了,我就拿刀在擀面杖上“叱喽”划开,再一下一下切成梯形,再咋呼着告诉别人,馄饨皮好拉~~~好象一切都是我的功劳一样。妈妈就说,恩,不错不错,比你二姐干的好。其实,妈妈这是偏心呢,可我就真的以为自己比二姐聪明了许多呢。
在经历了许多生活的挫折,在沧桑了许多人生的无奈,这种少不更事的自信和骄傲,现在想来是多么的令人怀念啊。
也许是真的老了,怀旧的心情就如同飞舞的雪花,常常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满天飘洒。今天吃馄饨,就不自禁地想到了父亲。父亲已经故去3年多了,可是在我的脑海中,只要有关于馄饨的记忆,就会有父亲的影子。
小的时候,对父亲记忆很模糊,他常年碾转在北京天津等地方治病,只是常听妈妈说,爸爸最疼爱的就是我。对于父亲的疼爱,我是从部队回到地方后才真切的感受到的。这种真切感受的源头就是——馄饨。
父亲喜欢吃的是饺子,但是每当我和他赌气不回家,或工作太忙回不了家,他就会派小弟到单位或我家里找我,每次小弟都说,小姐,咱爸叫你回家吃馄饨!
哦!“咱爸叫你回家吃馄饨”……爸爸的馄饨,爸爸的疼爱,爸爸恩情,已经和今生无缘了,可是爸爸的馄饨,爸爸的疼爱,爸爸的恩情却永远在我的心里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