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烟台家常菜——摆拉甲子炖萝卜茧子

老烟台家常菜——摆拉甲子炖萝卜茧子

寒流来了，刮风了，下雪了，降温了，真正的冬天就这样走到我们的身边了。
早晨，在温暖的被窝里赖到将近8点，看着窗外的风雪，想象着道路的泥泞和冰滑，想象着上班人顶风冒雪的艰难和心境……
陡然，那句烟台人的老话就冒了出来——刮北风，飘雪花，萝卜茧子炖摆拉甲。
回忆就这样打开了大门。
烟台人说的摆拉甲子，也叫大闺娘辫子。这种鱼的学名叫什么我一直也不清楚。叫它摆拉甲子，大概是因为它在水里游动的姿势。叫它大闺娘辫子，是从它的形状上说的——头粗尾巴细，看上去，象极了女孩子的大辫子。记得我刚从部队到地方工作的时候，单位上一个舞蹈老师给业余舞蹈队里的一个女孩子起了个外号，叫“摆拉甲子”，简称“小摆”。原因就是这个女孩子跳舞的时候总是左摇右晃的。一到排练，你就听吧，那个舞蹈老师就会扯着他的公鸭嗓子，恶狠狠的叫——小摆，你个摆拉甲子，你就不能不晃荡！于是，排练室里就一片哄堂大笑，于是，录音机里的音乐又从头开始。
在我的印象里，小摆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，留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，白净的脸上，常常是一抹羞涩的微笑，她是个护士，我想象她在工作的时间里，她肯定不会那样摇来晃去，一定是步履轻盈象个甜蜜的天使。为此，我曾经真的到她工作的医院去“窥视”过她，我看到，白衣白帽白鞋的她，真的自信的无比优雅美丽。
这个留着长长大鞭子，叫“摆拉甲子”的女孩子，和这种叫“摆拉甲子”的鱼，就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现在，这个当年的漂亮女孩已经是个为人妻，为人母，丰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了，见到她的时候，我还会习惯的脱口——小摆，干吗呢？
把萝卜纵向切成四瓣，再横向切成或厚或薄的片，老烟台人管这种带圆弧三角状的萝卜片叫“萝卜茧子”。对“萝卜茧子”最深刻的记忆其实并不是萝卜茧子本身，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1979年的秋天，我参加单位组织的文艺小分队下乡演出。我担任的节目中，有一个就是唱男女声二重唱。和我搭档的是单位里的一个搞器乐的男同志。每场演出前，都是我给他化妆。他的妆还真的不太好画呢——主要是因为他的眼睛是那种单眼皮鼓泡小眼，画油彩妆还好说，画生活淡妆的话，还真的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工作呢。
有一天，我无意中听到单位里的两个女同志在嘀咕他：这个说，那个***，整天臭美，也不看看自己长个什么样，那个大厚嘴，切吧切吧能摆一盘。那个说，就是就是，那个三夹子眼，挤咕挤咕的，典型一双萝卜茧子眼……
我心里一乐，什么？用萝卜茧子形容眼睛？萝卜茧子眼？再一想，恩，贴切！形象！这个形容是太经典了！下午给他化妆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眼睛就笑，拿起眉笔给他画眼睛就笑，我对他说，算了吧，今天你找别人画吧，我画不了了……他认真的对我说，没有关系，画好画坏的无所谓……我终于大笑着告诉他——人家说你是萝卜茧子眼！
直到今天，每当我切萝卜的时候，就会想起“萝卜茧子眼”这个绝妙的形容词，想起这个形容词，我都会禁不住笑起来。感谢曾经年轻的岁月，让我收藏了这一生的快乐。
“刮北风，飘雪花，萝卜茧子炖摆拉甲”说的是吃这道菜的最佳时间。而这个时间，在烟台大概就是阴历的11月下旬到12月上旬之间。
早些年，入冬后，一般人家的菜肴，基本就是萝卜白菜当家。而北风起寒意渐浓的时候，又是摆拉甲子上市最多，滋味最肥美的时候。至于当年是谁创造了这道菜？为什么偏偏摆拉甲子要和萝卜组合最合味？我从事民间文化调查整理的十几年里，询问过无数的人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两个问题。最通常的答案是——不知道啊，反正它俩在一起做就是好吃。
不明白。也许是我终究没有碰到明白人。但是不管明白不明白，烟台人就这么一辈一辈约定成俗的吃着这道菜。有的时候，没有道理就是道理。老百姓最朴素的道理恰恰应了最伟大哲理——存在的就是合理的。不信你就试试，假如把摆拉甲子和茼蒿放在一起炖，那个滋味~~~~
现在到饭店里点这道菜，一般都是以盘装着整条的摆拉甲子，下面或旁边摆放着萝卜茧子。摆拉甲子是主料，萝卜茧子则成了辅料。
我小时侯吃这菜，却正好相反。
我记事的时候，大哥已经当兵了，大姐已经结婚了。但是家里仍然有我们兄妹5个，加上爸爸妈妈，经常在家吃饭的就是7个人呢！7个人的菜啊！我们家盛菜的，是那种直径大约在30公分左右的、厚厚的陶瓷盆，栖霞话叫做“盔子”。妈妈每餐都会给爸爸单独做个菜，我们就和妈妈一起吃“盔子”里的菜。满满一“盔子”菜，一会工夫就风卷残云，连汤都干干净净的了。那时侯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叫“挑食”啊，吃饭的时候，抢还来不及呢！
要吃摆拉甲子炖萝卜茧子拉~~~~爸爸洗鱼，二姐就负责洗萝卜切萝卜，做菜的是妈妈。妈妈通常是把摆拉甲子切成小段，这样可以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吃到鱼。然后放上多多的萝卜茧子，稀沥哗啦放上一大锅水。咕嘟去吧。千炖豆腐万炖鱼。妈妈这样告诉负责拉风匣烧火的二哥。
吃的时候，爸爸就会说些“这个菜萝卜其实比鱼好吃”之类的话。懂事后才知道爸爸当时的心情——是在为拮据的内疚而自圆其说。实际上呢，也确实如此，许多这样组合的吃法中，常常就是以主料和辅料在味道上的错位为结果。比如刀鱼炖茼蒿，茼蒿的滋味就比刀鱼更鲜美。
今天，在这个雪天，我也做了这道老烟台的家常菜。我用的是老妈过去的做法——把摆拉甲子切成小段，多放萝卜茧子，多放水，咕嘟去吧。这样做不是因为拮据，而是让老妈吃到她曾经熟悉的岁月的味道。老妈吃的很高兴，反复重复着爸爸以前的那句话：这个菜萝卜其实比鱼好吃！